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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史今的完美生活

    狂想曲之班长复员后

  •     黑龙江省佳木斯市,这是一个位于祖国东北边陲的城市,地处黑龙江、乌苏里江和松花江汇流的三江平原腹地。从地图上看,它位于祖国的雄鸡之首,是最早看到日出的地区。是普通一兵史今的家乡。
    史今从部队复员后回到了他的家,黑龙江省佳木斯市黑土县大岭乡大岭村的一个农民家庭。离开部队的时候,高城曾经问过他有没有什么具体要求,什么户口啊,关系啊什么的。他说没有,他觉得当了那么久的兵,最最珍贵的就是军人的尊严和已经穿到血液和骨头里的军装。不向部队提要求,他要对得起他的军装。可实际上他的生活中并不是没有困难。他在家排行老四,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姐姐已经嫁到邻乡,大哥大嫂早些年就和父母分家单独过。二嫂想分家也已经很多年,只是二哥坚持老人没有人照顾,现在史今一回来,二嫂就把分家的事提到桌面上。史今也觉得这许多年自己没有为老人尽孝,是该他照顾老人了。于是老史家再分了一次家,史今和父母分得的是几间年头已远的老房子,史今拿出退伍费为父母重建新房。与此同时,家里人开始为史今张罗对象。

        史今17岁离开故乡去了部队,9年过去,现在他已经26岁,这个年龄在大城市不算大,但在农村,和他差不多年龄的男子的小孩早就满地跑了。与之对应,适龄的女青年也不多。好在家里正在盖新房子,史今人本身也不错,肯张罗的媒人不是没有。可是,介绍的差不多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这些年轻姑娘人都不错,但是太小了,尤其是差不多都是初中甚至是小学毕业就在家操持家务的姑娘。史今觉得和她们怎么也说不到一起。见了几个都不满意,家里人,尤其是嫂子们有点微词,纷纷说不知道兄弟要找个啥样的,老实本分能过日子不就行了吗,又不是什么连长排长,退伍后不就一农民吗?!史今觉得非常苦闷,说不出来的一种闷。在这种苦闷心情下,人家给介绍了同乡的姑娘陶红菊。姑娘只有十八岁,父母都过世了,只有一个姐姐在佳木斯市打工,基本上不回来。陶红菊是个孤单又善解人意的姑娘,自从见到史今以后就非常喜欢他。陶红菊的眼睛让史今想起许木木的眼睛。家里所有人都说这姑娘好。可是,史今的心底还是不甘心。为什么不甘心他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就是一个农民,他知道陶红菊是个好姑娘,老实本分勤快善良,家里的活地里的活都拿得起,并且还挺漂亮,是庄户人梦想中的那种女子。这样的姑娘能看上他实在应该感到庆幸,可是他和她还是说不到一处。于是,他的脸上常常露出寂寞的神色,没有了在部队的阳光笑脸。

        也许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吧,也许这就是日子叠日子吧。史今想。就在他准备认命,家里人张罗着要办事的时候,陶红菊的姐姐陶绿菊回来看准妹夫。大家一起吃了一顿饭,陶绿菊表示不同意这门亲事,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陶绿菊单独找史今聊,一针见血地指出史今并不爱她的妹妹,只是准备凑合,不能给她幸福。并且说,人生不能凑合,不管任何时候都要想方设法不凑合,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另说。而史今和陶红菊都没有到必须凑合的时候,所以她不同意。

        陶红菊八岁的时候父母就在一次事故中过世了,是比她大四岁的陶绿菊拉扯着她长大。陶绿菊不但把姐妹俩的生活都承担起来,还一直没有放弃学业,千辛万苦地读到高中毕业。因为不能放下当时在读初中的妹妹,再加上本身也没有一定就能考得上的把握,放弃了高考。红菊初中毕业以后不再读书,因为不喜欢读书。绿菊尊重她的选择,自己去佳木斯市打工。这期间有不少人来提亲,但绿菊不愿意,她说她还很年轻,要出去看看。在红菊的眼中,绿菊就是天,绿菊的话对她来说是不可违抗的。再加上生性比较软弱,放弃了史今。后来在绿菊的张罗下和一个跑运输的小伙子结了婚,那个小伙子比红菊大三岁,非常非常爱她,他们婚后生活得十分幸福。

        史今听了绿菊的话后想了很久很久,心里十分亮堂,虽然还是日子叠日子,虽然还没有完全找到方向,但他彻底从退伍的伤感走了出来,调皮的阳光一样的笑容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他决心不再凑合,不再急着成家,沉下心来种地,并准备搞紫貂养殖。这是一个技术活,也是一个花钱很多的项目,他二嫂的娘家兄弟的乡里有人正在弄,据说很成功,史今到那个乡去考察。考察的时候发现紫貂人工养殖的存活率不高,技术要求非常强,市场前景不是想象中那么好,而最要命的是资金投入实在是太大了,决定放弃。就在他准备回家的那个晚上,二嫂的兄弟忽然腹痛如绞,史今判断是阑尾炎,必须马上动手术,那里是山区,离最近的医院有几十公里山路,并且其时大雪封山,根本就没有车可以进来。史今咬牙背上病人,在漆黑的风雪交加的夜晚上路,这个步兵愣以急行军的速度地把病人背到了医院,使其获得了及时的救治。二嫂非常非常的感动,对当初急于分家的态度十分羞愧。二嫂兄弟整个乡都说如果不是史今,病人一准没命。

        有一天,二嫂的兄弟和媳妇跑了几十里山路赶到史今家里,带来一个消息,佳木斯市旅游局下属一家新开的四星级宾馆要组建保安队,从队长到队员都面向社会公开招聘。消息就是他们乡里的那个搞紫貂养殖的人带回来的。还说本来这样的好事根本不可能向社会公开招聘的,内部关系早就瓜分了。但是由于佳木斯市要开发边境游和原始森林游这些旅游项目,对保安人员的素质要求很高,就算是照顾关系也不得不在队里安排些真正能办事的人。史今风雪送病人的事情在他们乡里传得很广,所以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就来通知他们。他们一听也觉得史今无论如何都该去试试,于是马上赶过来了。

        史今很高兴,决定去试试。唯一的顾虑就是如果成功了,父母怎么办。史今的父母大力支持他去,说身板还硬朗,还能自己照顾自己。二嫂不好意思地表态了,史今真的成功的话,如果不介意他们住他的新房子的话,他们就重新搬回来照顾父母。

        史今到佳木斯市去参加招工考试了。因为是旅游局下属的宾馆,主办方承诺一旦录取解决户口,并且给正式编制。领导发话了,开发边境游和原始森林游最重要的是安全,要把高薪和好福利给第一线的保安人员。于是这次考试吸引了好几百人参加,不少人还是和史今一样的退伍兵,大家都说这是几十年都难得遇到的一次好机会,声势十分浩大。这次招聘考试也吸引了省里甚至是外省市的记者,都说是佳木斯市解放思想,锐意改革的强有力表现。

        在这次考试中,史今以毫无争议的第一名胜出,同时成为XX宾馆保安队的还有其他十名成员,其中有五名都是退伍兵。大概是因为大批记者来临的缘故,老百姓们都说这次考试是难得的相对公正的一次。起码有一半都没有任何背景和关系。可是,也许正因为这次考试的结果和主办方最初的想法有较大出入,原来许诺的户口和编制迟迟没有兑现。好在工资还是不错的,一个月有1200,超过佳木斯市的职工平均工资。所以大多数人都十分满意,没有追问户口和编制问题的。唯一遗憾的是史今,他虽然以第一名的成绩完胜,但旅游局以他学历太低为由,只让他担任副队长,正队长的职位给了另一个人,据说是某人的某亲戚的儿子,警察学校毕业,有个大专文凭。

        可以这么说,史今所在的这支保安队在全黑龙江省都是素质最好的,大家都怀着单纯的热情投入到工作中。史今任职后不久,意外地遇到了陶绿菊。绿菊原来在佳木斯市一家花店打工,几年后就偷师成功,自己开了一家只有几个平方米的小花店。她遇到史今是因为想到这家宾馆刚开业,一定还没有固定的鲜花供应商,来碰碰运气,没想到遇到了史今。因为都是同乡,还可以算得上是熟人,两人聊得很高兴,还一起去吃饭。后来,史今把绿菊介绍给宾馆领导,领导说让她插个大堂迎宾花来瞧瞧。绿菊非常开心,她对自己的插花水平是有自信的。出乎意料的是,绿菊最后没有获得这个机会,宾馆的鲜花供应最终决定给了一家大花店。绿菊觉得很沮丧,虽然不关史今的事,但史今还是有点过意不去,他们又一起吃了一顿饭。

        绿菊一直以为是那家大花店给了领导什么好处,多少有点不舒服。后来她要回乡看妹妹妹夫,顺便过来问史今有没有什么东西捎给家里的时候,看到了人家的大堂迎宾花,终于服气,并且,感到了学无止境,自己的插花水平,原来自己以为不错的插花水平是井底之蛙。她暗下决心,买了很多书来看。

        史今所在宾馆的生意一直不是很好,市里的边境游和原始森林游项目的开发不如想象中成功。几个月过去,宾馆来了几个北京客人,他们说他们是自助游,不跟着固定的旅游线路走,想要见识一下真正的原始森林风貌。他们的话令史今觉得有点不安,在真正的原始森林,在佳木斯的这样的气候里,如果准备不充分很容易出事。所以,每天他们离开宾馆,史今都要求他们写清楚一天的计划和行程,如果有了什么问题方便救援。虽然这支小队伍中有人对史今的这种行为表示不耐烦,但大多数人都理解,其中有一个叫李禹航的很赞赏。也只有他认认真真地填写史今为他们专门制作的表格:姓名、联络方式、计划、线路等等等等。后来,也正是这张表格救了他们,他们失陷在原始森林中,史今带领的保安队和当地警察配合,将他们成功挽救。

        那是一次艰苦的救援,因为这队人在探险的过程中临时改变了线路。幸好李禹航始终坚信史今会来救他们,在迷路以后努力向原来计划的线路靠近。饶是如此,史今他们也在原始森林里转了三天才将他们全部救回。回到市区的那一刻史今非常非常的累,但是也觉得很满足。他没有立刻回宿舍睡觉,而是去了绿菊的花店。绿菊正在忙,史今就坐在花店仅有的一张凳子上,在花香里沉沉地睡去了。绿菊后来知道了这次大搜救,知道史今完成任务后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她这里。同时,她也看清自己的心,如果换成她,她能想到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也是史今那里。

        史今和绿菊举行了婚礼。他们非常非常幸福。史今说的绿菊都懂,绿菊想的史今都明白。史今开始给绿菊讲钢七连的那些事,讲许木木。绿菊给史今讲失去双亲以后的那些日子,那些艰难和坚持。后来他们生下了一个儿子,木木过生日的时候,史今握着儿子的手一起给木木写贺卡。贺卡是绿菊帮忙挑的,史今很喜欢。

        也就是在那一年,史今所在的宾馆终于坚持不下去,开始裁员。他们这一批当初号称最有作用的保安首当其冲。其实在这以前已经有种种迹象,比如工资开始下降,比如还有各种风声。留下来的那些保安都是有关系的,史今本来也在被裁之列,但是那次被媒体报道过的大搜救令宾馆决定留下他。史今知道旅游局也好,宾馆也好,留下他都事实上是个“形象工程”,他想了又想,决定离开。虽然儿子还小,生活还有很多实际问题,但绿菊也支持他的想法。她觉得他们还很年轻,生活中有无穷多的可能,没有过不下去的日子。

        这时李禹航打来电话,让他们去北京。他在北京搞了一家保安培训中心,专门培养特卫人才。他告诉史今,特卫保安的主要工作职责是为国内外商界、演艺界、体育界等人士提供安全特卫服务,高级保安主要是为星级酒店、高级俱乐部、别墅等场所提供安防服务。特卫人员的年薪不低于6万元,高级保安人员的年薪不低于2万元。李禹航说:“我还不是让你来做特卫,我想来让你和我一起干,培训特卫。你看人的眼神我信得过。”

        史今和绿菊决定去北京看看,绿菊知道史今对北京有不一样的感情。史今说绿菊的口头禅就是:“世界这么大,一定要到处看看。”他们俩就这样带着儿子到了北京。

        到达北京的第二天,李禹航就开着车带他们到处看,史今、绿菊还有儿子史明一起经过天安门。白天的天安门广场和夜晚比起来又有不一样的味道。史明小朋友把一颗胖头紧贴在车窗上,咿咿呜呜十分起劲,绿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儿子说着话,史今笑得非常的甜。

        特卫培训在史今的指导下进展十分顺利,第一批学员还没有毕业,来参观的人已经预定了每一个人。当然,这也和李禹航的社会活动能力分不开。李禹航是一个很会玩也很会经营的成功商人。第一批学员离开后,李禹航又招了一个教导员,另外让史今回到家乡去选拔苗子。

        因为特卫人员的光明钱途,老史家的门槛几乎都快被挤破。史今的大哥也想让读高中的儿子跟着一起到北京。史今没有同意,他对大哥说虽然做特卫工资很高,但这个说穿了还是吃青春饭,侄儿学习成绩很好,考学可以获得更好的前途。这个说法得到大嫂的认同,但是大哥心里却有点不舒服。

        在选拔苗子的过程中,史今遇到了又一个类似于许木木的人,他叫王东。王东的一切条件都指向他不适合做这个,但是家庭实在是太困难了,别说读书,吃饭都有问题。史今思考思考再思考,给李禹航打电话,要求将他带上。李禹航听了描述之后,在电话的另一头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答应了。

        史今带着包括王东在内的二十名小伙子回到北京,李禹航一看之下都很满意,除了王东,他对史今说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如果公司专门干这种事,势必会被拖死。史今的心情比较沉重。他知道这不比得在部队,王东的存在会影响李禹航的收益。绿菊安慰史今,没事,实在训不出来,让他在我的花店打工。这时候的绿菊报了个班,专门学习插花。她的理想是在北京重新把花店开起来,并且一定要把她亲手插出的花卖到北京的五星级酒店。史今笑话她鸭子还在天上飞呢,你就在打算怎么烧了,不但打算怎么烧,还在打算怎么分了。

        史今在王东身上花了大量心血,但是王东确实训不出来。许木木至少还有一副能扛的身板,王东连这个也没有,因为小时候营养不好,身体比较差,跑个2000米都摇摇欲坠。李禹航对史今说,我不是心疼投在他身上的钱,你想想食宿费能有几个钱,不就是添双筷子添张床吗?我是想的他以后分配不出去,影响我们以后的招生,并且也影响他的前途不是?不如趁早让他干点别的。史今想来想去去和王东商量,看他有没有别的爱好。王东以为史今和李禹航不要他了,哭了一整个晚上。绿菊知道后说史今操之过急。

       这一届的学员分配得仍然很好,王东在李禹航出尽百宝把王东安置在了一所小大学当门卫,工资是不能谈了,只有700元,好在包食宿,否则在北京简直过不下去。史今觉得很对不起王东,没想到王东十分兴奋,他说他早就想在大学看看,虽然不是来读书,能够看看也是好的。

        绿菊和史今亲自送王东到学校去报到,在那里绿菊看中了一个小门面,确切地说不是门面,是一间临时搭建的小竹屋,原来是卖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之类的,店主占道经营手续倒是全的,现在年纪大了,不想做了,想转出来。绿菊大喜过望,凭直觉知道大学旁边鲜花生意一定很好。立刻把竹屋接下,取名为“今绿斋”,开起了她在北京的第一家花店。

        史今现在的薪水很高,比最好的特卫的薪水还要高,李禹航对救命恩人加得力助手还是很仗义的。史今一家人现在的保留节目是每周末起个绝早到天安门看升旗。虽然绿菊有时候也想看看公园什么的,但是仍然是把史今的这一爱好放在第一位,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谁比她更懂这个男人,更爱这个男人。这天,史今一家看完升旗在霞光中慢慢往回走,史明小朋友骑在史今肩上,他已经会说话了。史今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和一个路人甲擦肩而过。忽然,他猛地顿住了,天哪,那不是路人甲,那是伍六一!虽然他瘸了一条腿,但那即使瘸了腿仍然挺直得象标枪一样的身板应该在三公里以外都看得出来。

        史今和伍六一在街头就那么直瞪瞪地对望,要不是绿菊的提醒和史明小朋友的抗议,不知道他们准备站到什么时候。伍六一几乎象在梦中一样,被带回史今他们的家。一直到了家里史今也还有点晕,他虽然已经从许木木的信里得知伍六一的腿瘸了,但是真的看到还是觉得心痛。绿菊张罗了一桌好菜,还让小卖部的人送来一件啤酒,然后就带着儿子到花店去玩,把空间留给这两个兀自有些反应不过来的男人。

        伍六一现在在北京一个建筑工地上打工,工作很累,但对于钢七连出来的人来说,那累也算不了啥。他说他是这个城市离星光最近的一个人,并且他喜欢这种跟着建筑队去一个又一个地方,看到不同的人和风景的生活。史今心疼他,让他留下来跟他一起,伍六一不愿意。史今又让他把老婆接过来在今绿斋帮忙,伍六一大笑着说老婆还在丈母娘家里呢,不过如果一旦有了老婆就会来和史今会合,要养家就不能过现在这样自由的生活,并且,他也喜欢北京,喜欢看升旗。史今要他说话算话,伍六一说那肯定的。咱们纯爷们儿么,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然后他们就都喝高了,当然,史今简直就没有战斗力。到得后来是伍六一一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呵呵地傻乐。

        史今和绿菊一直都很关心王东,总担心他的日子会不好过,尤其是绿菊,因为跟王东隔得近,常常去看他。有一天,王东对绿菊说,有学生和他聊天,说其他大学的保安有坚持自学,参加一个叫什么自学考试的东西,可以拿到大学文凭,然后就改变命运改变人生啥的。他来问问嫂子的意见,不知道他参加自学考试成不成。绿菊听了眼睛立刻亮得跟探照灯似的。自学考试她是知道的,虽然了解得不详细,但是她知道这件事情有很高的可行性。尤其是做保安这个工作,时间是大把大把的,尤其还是在高校做保安,有什么问题还可以问学生和老师。她越想越兴奋,当即拉着王东到学校的自考办去了解。自考办的老师很亲切地接待了他们,尤其对王东的学习精神上进精神给予了肯定,并且详细地给他们介绍各个专业、学习方式以及考试安排。

        王东报名参加自考的事情大大激励了绿菊,她决定也试上一试,她高中的时候语文成绩还是不错的,就是英语和数学比较差。现在开花店,学插花,越来越觉得文学修养还是挺重要。她把想法同史今说了,史今很支持。然后接下来的几天里,史今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绿菊察觉到了,和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觉得老婆又漂亮又能干还很快就要成为大学生了,担心守不住?史今笑着说才不担心这个呢,我是你从你亲妹妹手里抢过来的,香着呢,根本就不需要守!他告诉绿菊,说他由王东参加自学考试想到这才是一条越走越宽的路,三年,或者四年读出来,王东也不过22岁,人生还长得很,但从此就摆脱体力劳动的生活,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咱们家乡那些……

        绿菊听他这么一说就明白了:你是说咱们把王东的这条路推广,就可以帮助更多的人,对不对?

        是。史今说。然后他们俩一起沉默了。他们都是农村出来的苦孩子,知道在农村有多少人上不起学,没有办法走考学的那条路,高中毕业就回家务农,然后眼神渐渐象许一乐那样浑浊。即使出来打工,也无非就是建筑工地、卖菜、保安这样的路,最后还要回到农村。搞不好还把胳膊或者腿留在他们为之奋斗的城里。如果能够拿到文凭,改变命运,即使解决不了户口,户口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再那么重要啦,至少在孩子那一代不用再重复他们的老路。

        “这个事有意义。”绿菊总结道。于是他们开始合计。要做这件事情首先要得到李禹航的支持。因为在北京城里,史今和绿菊还是两个外乡人,什么关系也没有,跟高校更是完全没有交集。要介绍大批保安到高校工作,那需要相当的能量。绿菊担心李禹航不会支持,因为这个事情和训练特卫比起来,根本就赚不了什么钱。再说,如果史今专注这一块的话,势必会给那边的工作带来影响。至于史今会失去稳定的高薪,两口子几乎就没有怎么考虑。

        没有想到李禹航沉默了差不多20分钟后居然表示全力支持。他说他虽然是一个生意人,但是良心并没有被狗吃掉,他敬佩史今,同时他羡慕史今,有绿菊这样一个妻子。说这话的时候,李禹航的眼神有一点奇怪,史今和绿菊都装着啥也没有看到。

        在李禹航的支持下,史今再回故里,打出“到北京到保安,圆你大学梦”的口号,专门招收服务高校的保安。和上一次老史家的盛况比起来,大多数人对这个的态度比较谨慎,很多人都不知道自考是什么玩意儿,还是做特卫的高薪看得到摸得着。史今对这样的情况是有思想准备的,费了很多口舌解释,终于还是有人报名了。史今大哥的儿子高考失利,大嫂决定让他跟史今走,大哥不赞成,觉得读书那是费钱,现在为了读这个不知所谓的自考,当钱这么少的保安,根本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事,要史今把儿子介绍到特卫队。史今费了很大的劲也无法说服哥哥,两兄弟都不开心。史今发现大哥不再是那个小时候和自己什么都能说到一起去的大哥了,但是史今不顾大哥的反对,还是把侄儿带到了北京,并且还是放在培训高校保安的那一块。绿菊知道了事情经过,安慰史今说,我们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好了,在我们认为对的时候做我们认为对的事情。

        高校保安的要求比特卫低得多,一个月的培训就足够了,问题的关键是如何联系,如何分配。李禹航带着史今到处求爹爹告奶奶,终于成功地联系到了一家大学肯接收这批人。大学看重史今他们的努力,觉得这样的保安队伍素质不错并且稳定性也不错。最后他们也说,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史今回家后搂着绿菊转了七八圈,高兴得快要疯了,这是他离开部队后感到最最最开心的一次。

        一周后,李禹航把史今叫到办公室,对他说,他准备帮史今注册一家保安公司,以后史今自己负责这一块。我不是不肯帮你,这一点你一定要明白。李禹航说,我是觉得象你这样的人一定可以做得更好,并且你一定要做你自己的主人,开始的时候也许会很难,但三年以后你就会明白我这么做的意义。史今说,不用三年,我现在就明白,谢谢你,你是我的贵人。李禹航说,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做人和做事是人生发展纵横两条坐标,横轴是做人,竖轴是做事。做人和做事都很棒的那是社会精英,人类中的少数;做人很棒做事差一点的经常会遇到贵人相助;做人不行做事很棒的多半常常感叹怀才不遇,而做人和做事都很差的,那会慢慢滑向社会底层。所以,我虽然给过你帮助,但那是因为你做人做得很出色,不遇到我你也会遇到别的贵人。现在,你要朝着社会精英的方向发展,做人好,做事一定也要棒才行。
    李禹航的估计没有错,史今和绿菊差不多整整难了三年,联系高校固然是最难的一块,管理也很费心,还有绿菊的今绿斋,街道来人说以前那个主人是因为是城市困难户所以给办的占道经营,绿菊他们不合乎这个条件,街道要把这个收回,重新安置给更困难的人。在这段时间里,史今和绿菊填进去了他们全部的积蓄,有一度生活也发生困难。李禹航没有再给过他们实质的帮助,但是他常常和史今一起吃饭,帮他分析情况,梳理思路,提供信息。

        王东在他们最难的那一年拿到了文凭,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那是一个计算机专业的文凭。王东居然天生对这个有超强的天赋,那种天赋的光芒令他整个人都变了样,再也不是佳木斯大岭乡那个畏缩的孩子。他全凭实力进入了一家很大的软件公司,第一个月就出了成果,拿到5000元奖励,那是他平生摸到的最大的一笔钱。他把这笔钱给了绿菊,就算是我借给你们的,他说,你们一定要收下,能借钱给你们是我最大的幸福。绿菊和史今没有推辞。

        也是在这艰难的时候,伍六一来和史今会合了,带来了他的新婚妻子张桂,不过张桂不是来陪着开花店的,谁也没有想到张桂居然是个正牌中专生,学的还是会计。史今笑着伍六一自己没啥文化,咋骗了个这么有文化的。伍六一说你不知道我们桂桂追我花了多么大的力气,简直是从一群群娘子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史今说伍六一来得不是时候,兄弟两个不该在一起落难。伍六一说要不是你现在难我还不来呢。绿菊说好,知道你能干,一定要把最难的事情交给你——你去负责招人吧。这事实上是最好办的一块,因为一段时间过去了,又有王东这个神话一般的例子,人们已经由原来的将信将疑变得接受起来容易多了。伍六一说你以为我傻啊,我不傻,我才不要干这个,绿菊你不要歧视残疾人。他能拿这个开玩笑,可见已经是完全不介意了。绿菊笑着说这事没你还真不行,我是怕史今心软,回去不定又招什么样的人来。伍六一想起了许木木刚到部队的熊样,差点笑喷。

        经过艰难的,仿佛是脱了几层皮的挣扎,史今的局面渐渐打开。绿菊的店关了以后没能再开起来,但她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要等到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是李禹航的安排)下,开始为一家大酒店做插花,收入渐渐好起来。并且名气做出来,也有了其他酒店找她。三年过去,第一批在高校一边当保安一边读自考的人都差不多拿到了文凭,他们立刻奔向了新的人生,这其中包括史今的侄子。他们拿到第一个月,非体力劳动的工资以后,不约而同地分了一半出来,交给史今,对他说,这是一个基金,专门用来帮助更多的,即将走上他们这条路的那些人。这后来成了一个传统,史今的保安公司的自发传统。对了,忘了说他们保安公司的名字:明天高校保安服务公司。

        公司是在第三年上才不亏钱,第四年才开始逐渐有盈利。史今这个时候才和伍六一谈合伙的事,伍六一死活不从,说史今错过了拉他上贼船的最佳时机。史今有点急了,说你说好了成家以后就来跟我一起干的,说你是不是爷们儿。伍六一说我不是来了吗?只不过懒得搭你这条船。绿菊对着史今眨眼,让他想想李禹航。史今恍然大悟,然后一脸坏笑。伍六一给他们笑得毛毛地。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史今不再让伍六一负责招人,而是带他跑高校,一点点带他如何同领导们打交道。那一年的春节,四个人一起在北京吃团圆饭的时候,史今对伍六一说,我准备在上海那边帮你注册一家同样性质的公司,你自己招人跑关系都会啦,自己去混吧你,我这小庙请不起你这座大神啦。伍六一到现在才明白绿菊年前眨眼的意思,说,嘿,这真是不怕天不怕地,就怕绿菊动眼皮。你们这是活生生地把我撩下啦啊,我这辈子都同你们没完!说着,四个人想到又要分别,尤其是史今想到要再同伍六一分开,忍不住喝着喝着就喝高了。结果那个除夕,所有人都喝醉了,只有史明小朋友保持了唯一的清醒。

        没有想到那一年的春节过去,伍六一并没有按照史今和绿菊的想法那样,用明天高校保安服务公司的模式去上海开创一片新的天地。伍六一对史今和绿菊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啦,但这件事情实在不是很适合我,我本来就不爱学习,要去引导别人爱学习实在不是我的强项,还要和那些领导们打交道,文绉绉的话说得都难受。现在你这里也上轨道,一切顺风顺水了,问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了。此言一出,史今和绿菊的眼镜都睁大了,尤其是绿菊,觉得万分的愧疚。伍六一坏笑着说,不过你们也不要担心我,我有我的打算。

        伍六一离开明天公司也没有再回到建筑工地,拿张桂的话来说是你年纪也不小了,还以为是打得死老虎的黄金岁月啊。他开始走一条一早就看准的道路。这些年来伍六一也研究过自己的特长和爱好,他在部队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战车,对机械维修很有一套,比汽修班的那些还搞得精。于是他骑了一辆破助动车,在北京走街串巷地收旧家电,那些旧家电经他的手一修一整,重新焕发了无穷生命力。然后他再把这些旧家电运到三线城市和农村去加价卖掉。伍六一的手和心都不黑,所以卖的价都不高。但是想想啊,一台一切完好的旧冰箱北京家庭怕占地方淘汰出来,只要三十五十就买来了,运到需要它们的那些地方居然可以卖到两百三百,伍六一的收入不用张桂这个做会计的核算,也实在是不菲啊。而最最重要的是,伍六一喜欢这种生活,收旧家电的时候穿过那些美丽的街道,到外地去的时候又可以看到不一样的人和事,随时仿佛都在路上。他觉得自己比史今的日子还要舒服,可不是吗?还不需要看人脸色,嘿嘿。并且,伍六一还觉得自己这件事情也很有意义,相当有意义。所以,他后来也越做越大,还拉了好几个退伍的兄弟一起干,俨然也是一老板。

        看到伍六一如此发展,史今和绿菊才松了一口气。他们俩的事现在越做越好,手头的高校客户已经扩展到了十几家,甚至包括了清华。去清华谈的那一天,绿菊一定要拉着史明一起去。她说她读书的时候简直觉得清华是一圣殿,类似于史今心里的天安门,轮也轮到史今陪她去朝圣了。在清华,尽管是秋天,荷塘一片衰败,绿菊还是拖着史今围着那曾经令她心驰神往的,朱自清笔下的荷塘转了好几圈,还抱着史明反复拍照,并且对史明耳提面命:“明明啊,你以后一定要考到这里来上学。”史明小朋友已经是小学一年级的预备生了,也就是那种俗称“学前班”的学生,人家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他仰起头来:“不!我要考军校!”“啊?”绿菊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被史今洗了脑,那边史今笑得象个神经病一样,说:“不关我事,同我没关系。”

        就是这一天,绿菊看中了清华旁边的一家小店面,她想把花店继续开起来。史今第一次提出了反对,他说,我们的钱已经够用了,我知道你想有你的领域,你的生活,可是我们还是要留时间给我们的生活啊,留时间给明明。你现在给酒店插花也很好啊,行业里谁不知道你绿菊?去年不是还拿了个北京市插花比赛的亚军吗?

        绿菊说那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领域的问题。我是想把花店开起来,给更多的农村姐妹提供机会,就象你的“明天”一样。史今的眼睛一下子变得特别特别亮,他一直觉得他早就明白上天对他不薄,给了他一个怎样的好女人,要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有多么多么多么的好。

        今绿斋又重新开起来了,和上次的小竹屋不一样,这一次有了十几平米的正式店面,绿菊说,再也不用担心被收回什么占道经营啦。因为现在他们的资金已经不成问题,绿菊经验比前几年更加丰富,所以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只是绿菊没有想到,店是开起来了,和她的良好初衷却有了距离。绿菊的设想是那些女孩子们到了城里不是做饭店就是做保姆,挣几年钱回去结婚,生好孩子回来继续做饭店,继续做保姆,一直做到做不动了为止。如果能够在花店学到插花的手艺,走她走过的这条路,命运就会完全不一样。她有把握把她们教到回到任何一个中小城市都可以独立开店。可是她没有意料到这条路并不是人人能走,并不是人人愿意走。大多数女孩子出来打工挣钱是没有什么目标的,服务员和保姆虽然没有什么前途,但管吃管住,收入也就显得还可以。家庭条件好又踏实的把这个钱存下来做嫁妆,不踏实的就花光用光,就当在城里玩了几年。家庭条件不好的用这个钱贴补老家,她们叫这个为“挣净钱”。象花店这种工作,工资不高,又不提供食宿,对她们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大多数女孩子觉得绿菊给出的前景描述无非是老板要她们安心干活的画饼,毫无充饥效果。有那么一两个单纯的愿意相信又觉得自己并没有绿菊那样的天赋。更有甚者,觉得要完成绿菊所说的目标起码要好几年,那时候回到老家连婆家都不好找了,实在是不合算。

        我大概是太理想化了。绿菊苦笑着对史今说。史今笑着安慰她,这充分说明你是多么独特,超越了你的环境超越了你的眼界。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不同意我和红菊的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很不一般。绿菊听了这话心里乐开了花。一个人笑眯眯地半天,然后才对史今说,嗯,当初我看到你的时候,除了一眼就看出你并没有把我那宝贝妹妹放在心上以外,还看出了你不一般,红菊,红菊是有点配不上你。

        今绿斋没有成为明天保安公司那样的给许多人命运带来突变的转折点,但它还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绿菊通过调整,不再执著于招收农村姑娘,而是招收大学里那些有勤工俭学要求的女生。这个思路一转换,今绿斋用工方面的劣势就变成了优势:花店离学校近,打工方便。活不累,没客人的时候还可以看书学习,并且这些女生对向绿菊学习插花抱以了很高的热情。尤其是听到绿菊还在全市插花比赛上获奖,都以一种仰慕的眼光看着她。绿菊又重新高兴起来。

        我是不是有点虚荣啊?绿菊又问史今,史今笑啊笑啊笑啊地说:“不,渴望被人欣赏是每个人的正当需求。”说完了跑到绿菊拳头去不到的安全范围又补充:“当然,老婆,你是比较喜欢听表扬。”
    原本绿菊是打算把今绿斋开得同史今为之提供服务的高校一样多的,现在思路转变后就只开了清华外这么一家。因为那些需要勤工俭学的女生们的选择很多很多,对花店的需要并不是那么迫切。所以,花店虽然能赚钱,但绿菊觉得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史明小朋友和史今大朋友身上是更有意义的事。

        转眼又是三四年过去了,在这几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史今的父亲过世了。七十多岁的人了,过世已经可以称作喜丧,并且他是突然就过去的,既没有缠绵病榻更没有什么痛苦,大概类似于心脏病突发一类的。史今和绿菊、史明赶回去奔丧的时候,老史家的院子里早就聚满了来帮忙的乡亲们。史今的姐姐姐夫、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还有侄子侄女们胳膊上戴着黑纱,黑纱上缀了一小块红布。这块红布可得是又高寿又有福的老人过世才能戴的呢。父亲的灵柩就停在院子里,大哥说已经选好日子了,第二天就下葬。史今望着堂屋里父亲的遗像,想起父亲说的他是老史家最有出息的,不由得眼睛红了。大哥仿佛是猜到他在想什么,说:咱爹走的那天还说呢,老四干的是积德的事,我到地下去了,也好见你们的娘啦。听到大哥的叙述,史今觉得好受了些,想到在他最困难的那三年里过世的母亲又觉得心酸。虽然那回他和绿菊回来见病重的母亲的最后一面的时候,没有让老人家知道他们的难,但是,要是娘能够活到现在该有多好。

        二嫂走过来拉史今,要他去给父亲挖墓坑,说这个事一定要等到他这个最得意的儿子来挖第一锹。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大家都没有什么悲伤的气氛。一直要到了晚上,老史家四个兄弟姐妹和配偶孩子一起披麻戴孝,为老爷子磕头哭灵的时候才让人感觉这是一场丧事。二哥请了一台锣鼓和一群道士。在锣鼓声里,在道士咿咿呀呀的唱声中,史今忽然觉出了安慰。父母一定是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自己好好活,过有意义的生活,他们就一定会开心。

        回到北京以后,史今多少有些沉默,绿菊知道他需要一段时间来反刍这个事实,并不担心。对他既不刻意照顾,也不故作轻松。倒是某个晚上躺在床上,史今忽然对绿菊说,我要到现在才能真正体会到一点点你十二岁时就失去双亲的感受。那么多年,你太辛苦了,要是我能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听到这话,绿菊背过身去,拿被子盖了头,痛痛快快地哭了个够。

        这一点点笼罩在家里的感伤气氛很快被一个惊天好消息驱得无影无踪:史今大哥的儿子,就是当年跟着史今第一批出来做高校保安的那一个,史小龙,在北京拿到了本科文凭,本来一直在某公司打工的,这次回去参加黑土县公务员考试,笔试面试一路高歌猛进,居然考上了,成了县建设局的一名公务员。这是老史家第一次出了个吃公门饭的,据说史今的大哥买了两万响的鞭炮在屋门口放。大哥大嫂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史今两口子打电话,大哥在电话里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史今也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绿菊抓紧机会给史明洗脑:看,这就叫知识改变命运,你一定要努力读书!

        这些日子以来,唯一令史今他们,尤其是绿菊牵肠挂肚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张桂还没有孩子。眼看着史明都升上小学高年级了,张桂他们结婚也已经五六年了,这完全没有动静很令人操心。绿菊陪着张桂去检查过,医生也说不出什么,无非就是内分泌有点失调啥的,说要好好吃点中药。可一个个大医院看下来,也没见什么起色。绿菊忍不住想让史今带伍六一去查一查,活生生地忍住了。好在伍六一他们完全不计较这个,现在经济宽裕了,伍六一的旧电器回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现在早就不需要走街串巷,他只负责把下面收上来的,再根据各地的订单发到别的地方去就可以了。那些别的地方中的某一个包括老马的故乡。老马和伍六一他们虽然没有见面,但现在是常常电话联络。所以,伍六一和张桂非常之潇洒,经常借考察市场为名,去各地会战友兼游山玩水,比史今夫妇日子过得美得多啊。

        这些年大概唯一的遗憾就是李禹航渐渐疏远了他们夫妇。在他们顺利起飞以后,李禹航逐渐淡出他们的生活。史今和绿菊都感觉到李禹航是刻意这么做的,至于到底为了什么原因,夫妻俩其实隐隐约约也有一点明白,但谁也不说,谁都清楚就这样相忘于江湖对他来说也许是件好事,于是也就没有去联系他。只是偶尔会谈起他来,都觉得如果那一年,李禹航没有去佳木斯,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在史明十六岁的时候,发生了两件非常值得记叙的事情。第一,史今和绿菊在北京买下了一个100多平米的临街铺面。虽然在这之前,他们已经买下住房,并且因为史今的公司越做越大,交税达到了要求的数额一家三口已经取得了北京市户口,但是,夫妻两个现在对待户口这个问题实在是“平常心”,只觉得对史明读书什么的可能会方便一点,至于他们俩自己,总觉得自己还是佳木斯黑土县大岭乡大岭村人,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是这次大手笔地置下门面又不一样,因为这是他们为自己退休做的准备。是,退休。史今和绿菊从来没有打算要活到老挣到老,他们的梦想是当50岁的时候,就开着车去全国各地周游。要过这样的生活,就得有一定的积累。现在他们的积累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也就是说,分分钟可以放下手上的一切,出发。只是因为史明要读书才不能成行。

        另外一件大事是这一年,史明添了一个弟弟——不要误会,不是指史今和绿菊,而是伍六一和张桂。这一年,伍六一刚好四十岁。如何形容伍六一在产房外抱着儿子的表情呢?嗯,借用一下史今的话吧:我一看到六一那个样子就知道他完了,702团最爷们的那个完了,那还是人吗?那叫一团乐得化开了的泥巴。

        从此,伍六一再也没有了游荡天下的兴致,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给儿子把尿,喂奶。每次看到他的样子,史今都要取笑个够,可伍六一连还嘴的智商都没有了,只会咧着嘴笑。看来起码得等上三四年他才能从得子震荡中回过神来。

        相比伍六一的生活,史今他们开始轻松了,史明很懂事,并且已经成功度过了少年反叛期,现在一门心思地读书,对班上女孩子们仰慕的眼神不屑一顾,他说他有他的伟大理想。史今问他的理想是什么,可他就是不说。绿菊其实并不希望儿子如此少年老成,她老是对史明说,嘿,你也谈个恋爱什么的吧,不然青春多苍白呀,连个回忆啥的都没有。史明对他妈妈的这种话只能抱以白眼,同时是那个史今标准的头痛时的动作。遗传的力量真的很神奇,十六岁的史明长得跟刚到部队的史今那是完完全全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任何见过史今的人都可以从一千个人的大人群里认出史明是他的儿子。

        两年后,史明考上了大学。不是他六岁时说的军校,是他妈妈的梦想:清华大学。不过不是他妈妈喜欢的科目,而是物理系。至于他什么时候立下这么个志愿史今他们还真没发现。清华大学物理系?干嘛玩意儿的?史今开玩笑。然后搂着儿子的脖子笑起来。

        史今和绿菊一早说好,等儿子考上大学他们就去周游全国。史今对绿菊说,我这都是为了你,我的同志,你不是十几岁的时候就嚷嚷着要去看世界吗?绿菊对着他翻白眼:得了吧,你是想象伍六一那样,去把你那些战友都寻访一遍。

        现在,史明考上大学了,非常好的学校,非常好的专业,并且也要住校,参加集体生活了,可真正要立刻放下手上的一切还不是那么容易。绿菊的今绿斋倒是随时都可以结束掉,虽然现在已经发展成一个很有规模的大花店了,可史今手上那一摊子还不是说放就放得下的。他们决定物色一个人来接替史今的工作。

        人选的物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得是一个有良知,不会改变史今和绿菊创立明天公司初衷的人,还得是一个有经营能力的人。物色好了还得培养,这些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所以,等到史今和绿菊把一切准备好的时候,居然真的已经五十岁了。对于他们来说,这个五十岁可真值得纪念啊。不只是从此可以出发,而且因为史明居然带回来一个姑娘,说他们要结婚。同时,还有史明和未婚妻都考上硕士研究生的消息。

        看来史明并没有忘记绿菊的教诲,不愿意辜负那一去就永远不会回来的青春,大学四年里,狠狠地谈了一场恋爱。但是绿菊还是对这个消息有点懵:她不是没有想到儿子会谈恋爱,只是没有想到他来得这么猛,居然现在就要求结婚。在两个人都还在求学阶段的时候。

        你真的不想再看看前面有没有更好的风景?绿菊问史明。史明坚定地摇头,我觉得前面就算有更美的风景也不能吸引我了。你觉得夫妻两个在同一领域发展会不会审美疲劳啊?绿菊再问。我们的研究方向不同。史明说。你不会觉得年纪小了点儿?绿菊还是不放心。大概她这一生也没有如此唠叨过。终于,她确定了,史明要领导时代潮流,走早婚的道路。并且,他们把一切都计划好了:不拿家里一针一线,两个人要试着独立地共同地生活。既然是这样,大家也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于是同意了这两个未来的物理学家的婚事。对了,史明的太太叫廖云娟。

        史今和绿菊开着车,奔赴祖国大好河山。他们在河南见到了许木木,许木木以高级士官转业后成为家乡交警支队的支队长,可以说是安置得相当的好,不是一般人能有这样的幸运的。总的来说,许木木是一个一辈子都非常幸运的人。他们在老马的家乡见到了开了两家小店的老马,一家是小饭店,一家是卖旧电器的。不过,这两家店现在老马都不亲自管,他的主要工作是带外孙女,一个漂亮得完全不象话的小姑娘。他们还在另一个地方见到了白铁军,见到了甘小宁,见到了很多很多其他人。岁月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但是从彼此的眼睛里仍然可以看到青春飞过的痕迹。

        史今和绿菊是在去西藏的路上得到史明和廖云娟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消息的,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个刹那,绿菊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史今把方向盘往回打,要回去干带孙子这件伟业。幸好史今立场坚定,表示要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他们的退休生活才没有一开始就堕落到奶瓶和尿布中去。

        史明和廖云娟都是研究物理的,孩子出生后,廖云娟休学两年。史明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廖云娟决定继续完成学业,史明则走进了军队这个大家庭。其实,这才是他真正的理想。一听说史明决定从军,史今再也不说要给年轻人锻炼机会的话,立刻从九寨沟往回赶,他说:我现在带孙子那是最有意义的事,这是为咱部队搞好后勤工作。绿菊笑喷了。

        史明的两个孩子非常非常可爱,男孩子还是象史今。大概是因为史今家的遗传因素非常之顽强的缘故吧。绿菊和廖云娟仔细研究着孩子的长相,发出了言若憾焉心实喜之的感叹。史今则把孙子孙女带到伍六一家去显摆:看看,看看,这就是咱建设现代化的速度。伍六一给史今气得哭笑不得,也是,他的儿子才十一岁呢,人家班长孙子都会讲话了,还一来就俩,真是。

        史明在部队仍然从事他的物理研究,和当年的吴哲不一样,他不是靠单兵军事素质取胜的。他目前在研究一种专门用在坦克车上的材料。如今的坦克车和史今时代的已经很不一样,不但可以在陆地行进,而且可以在水下行驶。履带早已淘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类似于磁悬浮的新技术。史明的任务是完善这种新技术。为了获得最原始的数据,史明决定到第一线的部队去,全程跟进一次大规模军事演习,以检验这种技术在高强度的冲击中的可靠性。他不知道,他的那一支部队,恰好是史今当年服役的那一支。他不知道,他下的那个连队,恰好就是钢七连。不错,钢七连还是叫钢七连,那曾经震撼了史今和伍六一,震撼了许木木和马小帅的入连仪式还保留着。在史明的入连仪式上,他看到了招展的连旗,还看到了一个两鬓有点斑白的人,那人脸上有一条疤,那人肩头有金星闪耀。那个人也正看着他。

        高城。那是高城。高城恰好也是为这项新技术来到七连的。他现在真正子承父业,成为了一个将军。高城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史明。他久久地望着那个在连旗下宣誓的身影,然后快步走开。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认为军人流血不流泪,无论是伤心还是喜悦。

        史今、史明、伍六一和高城的重会是一件盛事,这件盛事的种种细节被史今和伍六一在后来与七连的人见面的时候反复提及,细细描述。那时候,已经是史今夫妇和伍六一夫妇在云南一个叫束河的地方开了一家客栈以后的事。那家客栈一开张就引得许木木等人如飞蛾扑火,一年总有半年泡在那里。那时候,史今已经七十岁,伍六一六十四岁,就连年轻的许木木也已经六十二岁。那时候,史明已经挂上校衔,史耀日,史小月,也就是史今的那对孙子孙女也读大学了,史明的小女儿,史天也五岁了。不要以为他们违背了计划生育政策,那是一个老龄化的时代,国家恨不得鼓励每个人多生。史明和廖云娟就是因为觉悟高才生了这个老三。伍六一的儿子伍逍遥奇迹般地成为一个商界奇才,就是人家说的奸商那种,大奸商。并且,他没有辜负他的名字,爱的是自由,痛恨的是束缚。史今、绿菊和伍六一、张桂在束河这个人间仙境过着神仙一般的生活。来他们这里的大多是些背包客,带来很多很多故事,但绿菊觉得什么故事也没有他们家的精彩。只是她也没想到会精彩到那个程度。

        史小月和伍逍遥恋爱了。他们是在束河的客栈开始的。在这之前,虽然他们也见过面,但感觉一个来自金星一个来自火星,并且还差着辈分呢,根本没擦出火花。可那一年,他们分别来到束河看望老人们,也许是束河的风太柔,也许是束河的阳光太美,总之,那个属于史小月的玫瑰色的暑假在史今和伍六一两个家庭里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当然,这是一个年轻人的时代了,史小月和伍逍遥最后完胜。史小月大学毕业以后和伍逍遥举行了婚礼,就在束河。并且,后来史小月一直没有离开束河。她守着客栈,守着爷爷奶奶,守着小时候叫伍爷爷现在叫爸爸,小时候叫张奶奶,现在叫妈妈的人。承欢膝下。她喜欢的就是这样一种宁静的生活,她爱这束河的一切,她把客栈经营得很好,还爱听所有背包客的故事,并把它们记下来,成为一个很有名气的作家。而伍逍遥继续做他的奸商,在全国各地飞来飞去,但无论飞到哪里,他的心一直向着束河的方向。并且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回到那里去。

        史小月和伍逍遥的女儿出生在一个五月天,所以的名字就叫“伍月天”。那一天,正好是老七连的人赶来聚会的日子。于是,很多很多很多人目睹了史今的曾孙,伍六一的孙子在人间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当然,老兄弟们把伍六一糗了一个够。但伍六一感叹于生命的奇迹,又一次化成了一团快乐的泥,不和这些家伙计较。

        史今一直活到了一百零三岁。他去世的时候非常的安详,儿孙满堂。他对他的这一生感到非常非常满足,他觉得,死是睡的兄弟,他不过是去见他的绿菊,见他的班副去了。他过世的时候最后握着的是伍月天的儿子伍小今的柔嫩的小手。以少将退役的史明和正佩着少将军衔的史天站在他旁边。不错,是史天,史明的小女儿,她承载了父辈和祖辈的梦想,成了一个军人。她又超越了父辈和祖辈的梦想,去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她曾经是一名宇航员,25岁的时候,她飞入了太空,在月球中国站工作了五年。他的大孙子史耀日是一名植物学家,他喜欢花儿,他说每个人的心里都开着花。

        史今望了这些人最后一眼,慢慢合上了眼睛,带着一个满足的笑。他所不知道的是,四十年后,伍小今站在诺贝尔和平奖的领奖台上发表感言说:我高祖和曾祖那一代是军人,他们是军队里最普通的兵。在他们的连队有一句著名的话:不抛弃,不放弃。这句话我要献给今天的我们的世界,我们要致力于全球共同进步,每一个国家都是我们的兄弟,不抛弃,也不放弃。

        最后,要说一下一个大概已经被忘记的人:李禹航。在史今过世的时候他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很多很多年了。他终身未娶,后来也一直没有来见过绿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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