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所要做的, 是把这样一个孬兵变成一个好兵, 这是它的审美诉求所要达到的最终目的。在军队的大环境中, 表现团体对个体的改造与影响, 这是作品的精神诉求, 也是军事片的本质属性。在这部电视剧中, 新兵连、五班、钢七连、A 大队, 这几个环节构成了拯救许三多的几个板块。许三多的被救和转变体现在几个节点上: 打锤、修路、翻单杠、进老A 等。班长( 史今、马班长、伍六一) 、连长、队长都是救助者, 除此之外,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救助者———军队, 包括军队荣誉、军队文化、军队的光荣传统。
第一个救助者是班长史今, 史今不仅是把许三多带进部队的引路人, 也是他最重要的人生导师。“人活着, 要做有意义的事”, 这是史今班长给许三多的生活箴言, 它成了许三多一生做人的准则。从新兵连开始, 史今就在帮助许三多寻找做一个正常人的尊严, 他要完成在许三多父亲面前的承诺, 去掉“龟儿子”前面的“龟”字, 可是他的拯救却因为连长反对许三多到七连而中断了; 等许三多到了钢七连, 史今的拯救行为得以延续。打锤, 是史今班长对许三多的一次高强度的拯救行为, 他终于迫使许三多抡起了大锤。而单杠大回旋, 是许三多证明自己的一次飞跃, 这时他与史今的地位开始平等, 到了最后, 史今让位给了许三多, 帮助他完成了第一次飞跃。
马班长既是救助者又是被救的对象。马班长的历史是许三多的榜样, 而现在他是许三多的救助对象。“修路”是许三多做的第一件“有意义的事”。他认定了目标, 实际上是给自己找了一个目标, 然后就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去实现这个目标。结果他做成了, 令五班的战友对他刮目相看, 更重要的是他同时拯救了马班长。这是许三多在部队跨越的第一个台阶。相互的救助让许三多向转变跨近了一步。
连长给许三多的, 其实是部队的传统。钢七连第4956 个兵, “不抛弃、不放弃”的信条, 还有他从反面给许三多的压力, 让许三多时时感到有出局的危险, 可以说是他逼许三多上进的。许三多用单杠大回旋证明了自己, 开始了两人角色的互换。在钢七连撤编, 连队仅剩下两人时, 连长成了许三多的救助对象。这一转变, 是许三多的一个转折点。
如果说, 前面几个人还是把许三多作为拯救对象开始的, 只有袁朗是从欣赏许三多开始的。他与许三多的第一次见面是他做了许三多的俘虏, 这是他与别人不同的, 他看到了许三多的潜力, 也了解他的不足, 他把许三多带进了更高一层的炼狱———A 大队。如果说前面的几个人是把许三多从笨蛋变成了正常人, 而袁朗要做的是把刚刚正常起来的许三多塑造成精英。这当然又是一个质的飞跃。这里面的考验更多的是精神的考验, 严酷的环境只是表层的。特别重要的是他让许三多经历了真正的生死考验, 在一次执行任务时, 许三多亲手杀死了一个毒贩。事后, 他却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甚至想放弃他的当兵生涯。当兵却没有仗打, 打枪却没有打中过真正的敌人, 这是当前一代中国军人面对的现实。所以能否打赢未来战争, 不仅有武器装备的问题、训练问题, 还有人的精神问题, 包括战斗精神准备和必需的心理准备。这一方面的问题, 以往的军事题材中很少涉及。实际上许三多的反应并不奇怪, 袁朗明白, 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老A, 许三多必须过这一关。他把许三多放回了老部队, 最终是钢七连的荣誉、钢七连的传统帮助许三多走出了“杀人”造成的阴影。
许三多与袁朗的换位是通过拯救成才实现的。成才聪明、机灵、有眼力见儿, 许三多的缺点几乎都是他的优点, 应该说, 他的客观条件要比许三多强很多, 但他的圆滑、自私却是其成为一名真正军人的障碍。战友是可以以命相托的人, 而成才的表现让人感到在关键时刻这样的人是靠不住的, 袁朗目光犀利, 他放弃成才的理由也是充分的。可许三多不这么看, 他认定“不抛弃, 不放弃”, 一次次地去找袁朗, 可以说是“逼”着袁朗正视成才的脱胎换骨, “帮” 着袁朗做出正确的选择。在对待成才的问题上, 许三多比袁朗高出一层。
许三多最终的成长标志是他与父亲的关系转换, 父亲进了拘留所, 往日的威风一扫而光, 一脸的谦卑和温顺, 而此时的许三多, 已没有了当年的怯懦, 表现得从容不迫, 让父亲再叫自己一声“龟儿子”。
许三多最终从一个被救者变成了救助者的一员, 完成了转变。在钢七连原来的宿舍里, 他重复着当年伍六一的口令。他超越了所有的人成为兵王, 成为超人。观众从俯视到仰视, 从嘲笑到崇拜, 从不屑到感动。《士兵突击》完成了错位的审美诉求。
这部作品给我们很多启示。“错位”的意义绝不仅仅是一个许三多的转变, 它的深层意义应该是对社会的一些普遍现象的反思。在“正常人”看来, 许三多是呆子, 他木讷、笨、“一根筋”, 是不正常的, 可是仔细分析一下, 许三多究竟错在哪里了呢? 在五班, 他坚持整理内务、按时起床、出早操, 这难道不是一个士兵应该过的日常生活吗? 他修路, 是班长同意了的, 可以说是班长给他的“任务”, 他天天去修又有什么问题呢? 在七连留守处, 剩下他一个人还是要唱歌、跑步, 因为他是个兵, 他做这些事是本分。可为什么大家还是觉得他可笑呢? 显然我们应该思考一下谁是智者、谁需要救助、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的问题了。
许三多之所以被不同层面的观众接受,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比我们“低”, 许三多不是英雄,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尽兵的本分。这些事情, 别人也能做, 甚至能比他做得更好, 可能别人没有做, 或者没有坚持下来, 许三多做了, 而且坚持到底了, 所以他就变得与众不同。坚持不懈, 就能有所收获, 哪怕你的起点很低。许三多的经历要证实的就是这么一个浅显的道理。而这个道理在当今社会是有普遍意义的。激烈竞争的社会, 每一个人都要面对各式各样的困难和挑战, 很多时候, 成功就在于坚持。许三多是草根的榜样, 所以他受到那么多人的喜爱。
当然, 《士兵突击》的审美链条也不是完美无缺, 在错位的叙述中, 有时会出现顺撇, 比如许三多的过于天真, 过于无辜, 过于纯朴, 有时会使人产生不信任感。还有被众人称道, 被许三多不停念叨的“做有意义的事”, 也多少显得有点矫情。再生活化的语言, 重复过多, 也变得刻意。还是那句老话: 真理越过一步就成了谬误。错位的效果可能是相反的。★